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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宅屋-> 耽美小说 -> 寒星远顾全文免费阅读

分卷阅读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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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蹲身冲洗手上的血迹时,一个高瘦清隽的男人从晨雾里面走出来,纪知青说:“你是为这个上课睡着的么?”

    李顾手一抖,心虚地答了一声“是。”纪知青面上看不出喜怒,李顾涩着嗓子补充了一句:“能卖钱。”

    纪知青不置可否,走过来,蹲下,把死状狼狈的山鸡从他手里抢了过去,一板一眼处理起来。那双手别说沾血了,就是他亲自擦黑板老村长都觉得是亵渎,白生生的手捋过被水打湿的羽毛和脏污的伤口,李顾看得触目惊心,连忙阻止他:“老师不行,你不能干这个!”

    “你行,我为什么不行?”纪知青抬头,语气仍旧是淡淡的。这比打李顾一顿还叫他难受,少年耸了耸鼻子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要钱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李顾不好意思说,他想给纪寒星买新墨水,买白净的练习纸和笔。纪寒星跟着纪知青生活,一直都很乖,也不提要求,三两本书就能打发他,小小年纪比谁都随遇而安。涂玉明跟他差不多大年纪,那小子整天就羡慕别人新鲜玩意儿,比如彩色的玻璃弹珠,有英雄图案的画片。涂叔还说他赚了钱会给涂玉明买一个足球玩儿。

    李顾就是挺心疼纪寒星的,他知道纪知青不是他亲爸,两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远方亲戚。他小人之心,随便揣测了一下,觉得纪寒星特别可怜。他还想给村长买新鞋,想要的东西多了去了,但是他没有钱,或者说整个宁川都是这样没有钱。他年纪太小了,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去抗争生活的吝啬,想要极尽努力做一些小小的改变。但是纪知青的态度让他感觉到,这样做可能是错的。

    纪知青一边麻利地处理着死山鸡,一边不疾不徐地开口:“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,你来听我的课,却要自谋营生。这是我的不对。以后你愿意来做这个,我给你帮忙。”

    李顾目睹着纪知青执笔的手在早冬的河水里面来回,穿过血污和粘腻成缕的死山鸡毛。少年人喉头一紧,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。

    纪知青没有要停下的意思,李顾自惭形秽得不行。顾不及擦眼泪,从嗓子里憋出来低声的哀求:“老师,别弄了。”

    纪知青像听不见话,依旧一根一根去处理鸡毛。李顾觉得那死物太恶心了,不该被纪知青碰的,说话已然带着哭腔:“我错了,老师,我以后再也不去了,我不想这些心思了。我愿意好好读书。”

    纪知青没有管少年的眼泪和哀求,处理完毕,在河水里面洗了洗自己冻得发麻的手指。他起身走回晨雾里面,也没有多看李顾一眼。

    李顾对着河面终于痛哭失声。纪知青什么大道理都没讲,但李顾永远记得那个弥漫着血腥气和微凉晨雾的河面。

    纪知青叹了一口气,对着树后面的小孩招招手:“星星,我们回家。”

    纪寒星面露惊讶之色,眼睛还不舍地盯着李顾的方向,蹑手蹑脚小跑着跟上纪知青,牵着他的手回去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在?”“你偷偷跟我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李顾哥哥他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好人不想要做坏事,却可能做不那么聪明的事。不聪明的事,可能会有坏的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,我不会让他做不聪明的事的。”

    终其一生,纪寒星都没有跟李顾提过那个清晨,那是少年人成长中不足为外人道的需要被小心保管的秘密。

    李顾最终也没卖那两只山鸡,他找了个地方把它们埋了起来。处理完去洗手的时候,河那边的太阳正升起来,天光乍破,光芒万丈。

    喂糖

    夜里下起雨来,这个季节的雨来得突然。像是顷刻间,天被撕开一个口子,巨大的水流从穹顶砸下来。老村长从梦中惊醒,说他梦到刚修的路被冲毁了。李顾听见他屋里响动,赶紧跑过去,老村长说什么都要去看自己修好的那段路。李顾拗不过他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去,只能陪着去察看新修的路。

    一大一小撑着一把伞往外走,村长步伐极快,每迈出一步,不等脚后跟也落到地就迈出下一步去。李顾有种自己要抓不住他的错觉,连跑带捉才勉强把人拉住,把伞举到他头顶上。

    雷声滚滚,从远处向近处侵袭,雨点打到脸上生疼。村长从鞋子到裤脚全都卷上了泥水,踉踉跄跄向刚修好的那段路走去。

    李顾看他这样突然有点害怕,修路似乎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,李顾不敢想象如果这条路在村长面前被冲毁会怎么样。

    他更紧地捏住了村长的胳膊,想让他走慢一点。路远看过去,不算很长的一段,横在那里像一条线,他们一步步朝那方向接近,当那条线变得愈发清晰的时候,雨倏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村长脚步一顿,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滑落,明显苍老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。李顾扶了他一把,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:“雨停了,没事儿了。”

    村长脸上紧绷的神色渐次消失,小心地长舒了一口气,像是怕稍微喘得重一点就会波及到那段新路似的。

    “回去吗?”

    “不,跟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村长兴致很好,抬脚往新路的方向走。蒙尘的石子被雨水冲刷,洗得干净,表面挂着的一层水膜在黑夜里也能反射出亮来,像是这条满载期望的小路闪着光。

    村长咧开一个笑容来,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嘴唇在颤抖。他慢慢矮下身去,在碎石压筑的路上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李顾连忙后退一步,想去拉他——“村长”。

    老村夫的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圆满之情,向后冲他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李顾倒拎着没有来得及收起的伞,伞尖朝下滴水不止。老村长就着跪姿,慢慢俯身下去,直到双臂踏实地接触到路面,然后重重地对着群山的方向,磕下一个头。

    小时候我们不信天不信命,以为仅凭一腔热血就可以与所有不可战胜的力量抗争,后来我们在现实中学会低头和敬畏。但这也不是妥协,人们总在努力生活,也努力祈祷生活的幸免与垂怜,如果后者吝于施舍,那也只有再努力一点,活着,就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李顾下课之后去山脚下一户正在造房子的人家帮工,依旧是跟涂玉明他爹一起。做完活儿收了几张面值很小的毛票,一张张捋平了,叠好放进口袋里。涂庆川比他出的力气多,收的钱也自然多。吃饭的时候李顾问他:“涂叔,你最近是有啥想买的吗?”

    涂庆川给他碗里匀了一块肉,笑着用身子撞了他一下:“以为都跟你小孩子似的,有那么多新鲜玩意儿要买。”

    李顾喜滋滋把肉叼进嘴里:“我这不是最近老看你出来干其他活儿嘛,你以前只卖药的。”

    涂庆川头也不抬,大口吞着饭:“钱不嫌多,咋这么问,吃你的饭吧。”

    李顾应了一声继续吃。他摸摸兜里攒下的钱,心里感到踏实。这几天忙着下课后去干活儿都没怎么去找纪寒星,不过想到有钱了可以给小孩儿买零食、买好玩的东西,他就高兴得不得了,又轻快得想要飞起来。

    再跑回自己家已经是天快黑的时候了,李顾老远看见几个小孩去找纪寒星玩。几人围在一起,出手心手背,纪寒星手背伸出来比山里孩子手心还要白上很多,小孩儿们闹哄哄选了他出来。

    李顾一边眉毛高高挑起,说不上不高兴在哪里,但一想到自己累死累活的,小孩跑去跟其他人玩了,还真没法开心。纪寒星背对着几个孩子站好,数了“三二一!”,几个小孩从远处那条线往他身边跑,涂玉明跑得也像兔子,很快窜了过去,伸出手来要去拍纪寒星一下。

    游戏规则是在纪寒星回头之前拍上了,就算赢了。涂玉明兴奋地落下手去,下一刻却被一个高他好几个头的人抓住了。

    “哎?李顾哥。”

    李顾嫌弃地把他手甩开:“干嘛呢,你手这么脏也不洗洗,把人衣服弄脏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涂玉明被他噎了一下,小声解释:“我们玩儿游戏呢。”

    李顾又抓过他爪子看了看,像个挑剔秀女的老嬷嬷:“你这卫生情况不行,纪老师怎么说的,指甲要修干净,缝里藏泥多不好。”

    无端被嫌弃的涂玉明简直无言以对,怀疑起了自己指甲是不是真有李顾说得那么脏。李顾又故作惊讶看了一眼纪寒星:“怎么乱跑出来,老师刚刚找你呢,快跟我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纪寒星对他浮夸的演技露出一个难以名状的表情,却也乖乖跟其他孩子道了别。走到没人地方,李顾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糖果送到他跟前,都是小小的一颗,外面包着亮闪闪的糖果纸。“知道你喜欢吃甜的,哥给你买了。”

    纪寒星没有接,看了他一眼,小身子一扭就准备走。李顾急了,拉着胳膊把人带回来:“这是怎么了,不喜欢这种糖吗?哥明天给你买新的行不行。”

    纪寒星抬头看他,眼睛亮如星辰:“哥哥又趁上课时间跑出去吗?”

    李顾明白他纠结的是什么了,把糖果不由分说往他小手里面一包,有几颗握不下的直接给他揣口袋里了:“你就放心,哥没逃课,这几天都认真听着呢。”

    纪寒星怀疑地盯过来,李顾替他剥开一个糖纸,边剥边说:“不光没逃课,你教我的古文也没荒废,你听哈,‘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。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……’”

    纪寒星逐字逐句听他背诵,检查有无错漏,神情十分认真。李顾把糖果剥好了,送到他嘴边,纪寒星乖巧张口从他手指间衔走了那一小块糖。对他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来。

    不可说

    李顾在办公室里跟人谈生意,他的座椅极软,是容易让人坐着坐着就躺下去的类型。李顾却总是保持着良好风度,脊背笔直地挺着,八风不动,像某种挺拔的建筑。对方打量他一眼问道:“李总以前当过兵?”

    “没有,”李顾呷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:“怎么有这个疑问?”

    对面人说:“我外公原先当过兵,坐姿就是李总这样儿的。老早时候坐楠木椅子把背挺得笔直,后来家里换了软沙发他也总是正襟危坐,到哪儿都是这样。他说这个就叫气劲儿。”

    李总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对方恭维:“那李总的家学一定很好。”李顾轻轻摩挲茶杯把手,眼里一片温和,他哪里来的家学,他小时候是个没爹没娘的穷孩子,这副不金贵的皮囊哪怕修炼出一丁点的好处和不一样来,都是因着受了教化者的恩惠。

    送走客人过不一会儿,秘书说有人要来见他。

    涂玉明搓着手,身后跟着一个头发剃得极短的人,新生的毛发软趴趴覆盖在头顶上,看起来有些让人心软。那人见到李顾下意识缩了缩脑袋。

    涂玉明看他这样也是来气:“嗨,你紧张什么,你说要来我才带你来的,现在要躲哪里去?”

    邵力抬起头,看向李顾,酝酿多时也没打出招呼,几年牢狱生活把他磨炼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人,连开场白也是察言观色的。

    “好久不见。”李顾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是啊……好久了。”邵力对上他,没由来有些心慌。他比李顾大不了多少,当年也不过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穷孩子,如今李顾却像脱胎换骨,那眼神对上一眼就叫他心惊,不由自主落在了下风。邵力有些颓丧地想,他们早已经不是同一种人了。

    如果邵力没有逃过中学时的那一节语文课,他这时应该想起弗罗斯特写过的那句话——“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,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”……不论今后想起来是走错了还是走对了,也都不能回头再选一次。

    李顾看了他一眼,面上挤出一些温和之色,问道:“出来还适应么?”

    邵力赶紧回答:“还好,玉明给我安排了住的地方,你给找的工作也好。”李顾收回目光,盯着茶杯兀自一笑。

    邵力没有读懂,又怕李顾误会他来意:“我来是想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李顾笑着摆手:“客气什么,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的事……”他刚开了个头,李顾打断,眼睛还盯着杯盏也没看邵力:“没什么好提的,都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,是……”邵力附和:“星星…不,纪寒星,他还好吗?”

    李顾盖上茶杯,手稍微重了一点,瓷器相碰,发出“碰”一声脆响。邵力心中一紧,李顾笑得仿若无事:“怎么又问我,你不是去看过他么?”

    邵力尴尬:“我没,没进去。也没见到他……”

    李顾拍了拍他肩膀,“出来了,就好好过日子吧。有什么难处跟我说,或者让兔子跟我说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涂玉明送走邵力回来,坐在李顾办公室里灌了一大口茶,李顾掀起眼皮瞥他一眼,“他今天为什么来?”

    涂玉明老实道:“他想见见小纪老师。”

    李顾轻哼一声,露出真面目来,“想都别想。”涂玉明嫌弃他:“你说你装得人模狗样,遇到小纪老师的事情心眼小得跟针鼻子似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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