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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 完结+番外_分节阅读_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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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动作飞快,哪知那人更快,正慌着坐起身来,估计也是被她数落得躺不下去了,想要下地来谢罪。那瞬间,只听见“咚”的一声,两人额头相碰,重重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可她一娇娇公主哪里撞得过铁头,顿时眼冒金星,“啊呜”一声,猫儿似的痛苦呻吟,抬手捂了额心,顺势倒在被褥上,又将头脸埋进去,忍着痛,还有窘迫。

    一边疼得那眼泪花儿直冒,一边感觉旁边那人先是楞了楞神,又快速翻身下了床去,往她脚边一跪,说得低声下气:

    “我太过愚笨,总是惹公主生气,殿下要怎么责罚,我都心甘情愿受着便是。”

    夜云熙听着那声音,哑哑闷闷的,她又回来了些理智,有些于心不忍,这人毕竟还受着伤,才发了一夜的高热,大清早的,就将他赶至床下跪着,自己却将这温暖被窝给抢占了,是不是过分了些。

    遂支了身子坐起来,顶着额间火辣辣一片痛,眼睫上有些泪珠子,让她视线模糊,便从袖中扯了丝帕子出来,刚贴至眼角,马上想起这张丝帕子昨夜的用途,赶紧撒气似的一扔,直接抬了袖子去拭擦眼角。

    地上那人静静看着她,等她发落。可那眼神,总是有些灼灼,幽明精亮,让她心慌。她觉得自己太没骨气,沈子卿她可以潇洒面对,走得头也不回,怎么对着眼前这小侍卫,总觉得被欺负得委屈,一个不慎泪花儿就直往上涌。

    这究竟谁欺负谁呢,心里一阵迷乱,又见他只着了一身单薄中衣,在她脚边直身跪着,便提了口气,静了下神,说道:

    “你上来躺好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就觉得没对,那人先是一愣,接着便是嘴角一咧,忽又收住。一副想笑又强忍着的模样。

    夜云熙突然想起,他方才说的是“殿下要怎么责罚,我都心甘情愿受着便是”,她接着来了一句“你上来躺好”,要命的是,她还堂而皇之地,稳坐在床边,冲着他召唤。

    她这下明白过来,这人在笑什么了,当下觉得不仅额间发烫,整个面皮都有些发烫。跟着也坐不住了,快速站起身来,冲地上的人说道: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地上凉,你上来……躺好吧。”

    解释了这句,又觉得忒憋屈,心慌慌,往前行了两步,觉得意犹未尽,总还想说点什么,便转过身来,伸手指了地上那人,提了音量说道:

    “凤玄墨,我与你说清楚,收起你那龌龊心思,以后在睡梦中,也不准叫我的名字,免得别人以为,我怎么着你了。你放心,就算天下男人死光了,我也不会动你。”

    夜云熙一边说了,一边转身到外间去。她觉得要远离此人,到外面去吸些晨间的新鲜空气,这草原上的隐秘蛮族,莫不是真有什么驭心蛊术,她一靠近,就总觉得心绪失衡,没了理智。

    刚走至帘子处,就撞一人身上,那人正抬手掀帘子,要进里屋来,见她直直撞过来,赶紧伸手扶住,说道:

    “我一来,就听你在骂人,火气怎么这么大。”

    “柳河洲,这大清早的,你来做什么?”夜云熙看清来人,眉眼上还挂着雪花,这一大早,就顶着风雪赶过来,她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“你这额头上怎么了,过来,我瞧瞧。”柳河洲不接她话,直将她拉至窗前,就着晨光察看她额间,定是刚才跟那木头额抵额碰了一下,有些红肿吧。

    “不碍事,一会就消了。”她想胡乱应付了,柳河洲却托起她脸庞,凑她额间看得仔细,她突然就有些不自在,当着那木头的面,怎的有些别扭。

    “小心落下淤青,这桌上不是有药膏吗,我替你揉揉。”柳河洲却是一个不长眼睛的,也不长心的,转身到桌前拈了一瓶药膏过来,就要给她涂,她别过脸逃了,又拉了柳河洲到外间来,才由得他替自己擦药,轻轻按揉一阵。

    柳河洲一边细细给她揉着,一边扭头看了一眼里间,试着小心翼翼问她:

    “豆豆,你跟里边那人,莫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的事,他被鸾卫打得只剩了半条命,扔在马场里,我昨日过来,见他可怜,顺手捡了回来而已。”夜云熙赶紧打断他,解释说道。

    “没有就好,没有就好。”柳河洲叠声应她,像是松了口气,手上却只管揉啊揉的,又悠悠补了一句,“坊间那些流言蜚语,久了也就不攻自破。”

    夜云熙额头被揉得有些痛了,见他这样心不在焉的样子,就觉得隐隐有些不妙。别看这人平日里嘴上油滑,办事却沉稳得很,不是那种喜欢无事献殷勤的人,这一大早地就找过来,本就怪异,方才问他何事,他却不经意的跳过,逮着她头上一个包,借题发挥,小题大做半天,明显是心虚!这一起长大的发小,他肚子里有几条虫,她都摸得门儿清。

    她便一把推开他的手,盯着他问来:

    “柳河洲,你今日来,怕不是为了来证实这坊间流言的,说吧,昨日是沈子卿娶亲,今日,又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到成了那专门说坏消息的使者了。西域传说里,那报坏消息的人,是要被国王杀头的。豆豆,你可莫要砍了我才是。”

    柳河洲一脸萧索,退开去,寻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眼巴巴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只管说来,我杀不了你。”夜云熙不动声色,笑着应他,心里却咯噔一声,柳河洲都说是坏消息,只怕就……真的是坏消息了。

    “豆豆,你可知道,你昨日说,要随我去西域,我兴奋得一夜未眠,一个人坐在那里,想了一夜,前一刻,想着一路上有你相伴,我就是青山埋骨,也无憾了,可后一刻,又想着那风餐露宿的万里路途,让你跟着我去受苦,我就心里疼得慌,还是让你留在这富贵帝都里,过一辈子娇贵尊宠的日子才好,这样我也有个念想,到时候不管走了多远,拼了命,也是要回曦京来的,因为要回来看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柳河洲,说人话!”这人一发起痴来,通常没完没了,夜云熙沉了脸色,打断他。几时变得这么啰嗦,抓不着重点了,明显是在弯弯绕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带你去西域了。”柳河洲一句话总结,怕她暴起,赶紧祭出后面的缘由,“卯时密信,北辰使者昨夜抵京,今日宫门一开,就向银台通政司递了国书,北辰新皇以燕山十六州为聘礼,求娶昭宁。只怕这会子,国书已经呈至太极殿书房了。”

    夜云熙听了,心气猛地一涌,只觉眼前一黑,身子一晃,失了重心,好像是柳河洲起身抢过来,一把将她接住。

    第一卷 相见欢 第三十四章燕山十六州

    燕山十六州,是北辰国最南边的一片地方。西接香雪海,东临大东海,西边那海,是万里戈壁黄沙,东边那海,却是真的大海。中有燕山丘陵,绵延起伏千里,又有平原沃土,宜耕宜牧,物产丰饶,实乃富庶宝地。

    这千里沃土,本是南曦的国土,世居南人,袭南风俗。先帝嘉元年间,北辰皇帝好战喜功,举兵南下,数十万铁骑,来势汹汹,直捣南曦腹地,先帝重文臣治国,不喜征战杀戮,几番对峙,终是不敌。

    彼时,凤栖将军带领凤家军从西北路赶过来,力挽狂澜,一路反攻,誓必将北辰军驱逐出境,习惯于安享太平盛世的朝堂却是一片慌乱,既担心这擅自调动的凤家军日后会不会功高不赏,又怕西路趁机动乱,便匆匆提出停战谈和,这燕山十六州就给那北蛮子硬生生占了去,且还提出让南曦遣皇子入北辰作质子的条件,权作停战制衡。

    这割地又押人之荒唐事,遂成整个南曦开国以来,最大的一桩国耻,亦是先帝爷的一块心病。先帝驾崩前,都还念念不忘,强撑着拉了夜云熙姐弟俩的手,要她二人在他面前起誓,有生之年务必夺回十六州,以告他在天之灵。临走时,又深感自己愧对夜氏祖先,无颜九泉相见,命人用麻巾覆面入殓。

    由此,摄政期间,通四国商贸,兴骑射狩猎,养鸾卫精兵,无不是为长远计,为着有朝一日,能国库充足,兵强马壮,能举兵收复失地。

    这下却是巧了,北辰皇帝一纸国书,你要的东西,还给你,不过,要你一生作代价——夜云熙疾步行在长长宫道上,脑中不断地浮现出皇甫熠阳那张阴笑的脸,一个画面在她脑中盘旋不散——在那遥远的北辰帝都雍州皇城里,这位北辰新皇作了这个心血潮的决定,然后悠然自得地搁笔抱臂,朝着南边笑得阴冷,等着她的无法拒绝,等着她的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北辰先帝有九子,个个龙虎之姿,个个都觉得,自己才是天命储君,江山社稷,只有自己才能挑得起。北辰先帝也是蛮族血性,深信优胜劣汰,物竞天择的道理,索性不立嫡长太子,不设东宫储君,将这皇储大位当做逐鹿缠头似的,抛了出来,任由诸子去争去抢,谁赢在最后,谁就是最强大最合适的。

    彼时,夜云熙带着皇弟以质子的身份,在雍州寄人篱下。她十五岁,夜云起十二岁,战败国送来的一对皇族姐弟,多半还是爹不疼,娘不爱的,要在那些踩他们如踩蝼蚁的雍州权贵的脚下生存下来,还真是绞尽脑汁。

    为求二人保命,当然,对于当时的昭宁小公主来说,还要保住清白,所以,做得最多的事,就是抱大腿,钻空子。可现在想来,有些失策的是,抱得最多那位大腿,最有真龙之姿的大皇子,已经灰飞烟灭了,而钻得最多的空子,造谣生事,冤枉污蔑,落井下石,暗箭伤人……做尽一切可做之坏事,得罪得最深的那人——最无夺嫡之像的三皇子,却成为了雍州皇城里,最后的大赢家。

    因此,今晨柳河洲来马场,与她说此事时,夜云熙如何不晕。曦朝的公主们,三品以上的朝臣才俊嫁不得,只能配些碌碌儿郎,可比起那些远嫁的和亲公主们,这还算是福分了,毕竟皇城根儿下,天家照着,驸马捧着,福禄寿享,安稳一生。那些去国离乡的政治婚姻,水土不服,前途未卜,思乡情怯,宠辱不定,何时香消玉殒了,青冢一堆,也无人知。

    不过,晕过了之后,还是要醒来。先皇的心愿,别说要她嫁一个恨她之人,就是要她舍了命,她亦会去完成吧。

    所以,当她无视高大全的请安行礼,一把推开太极殿书房的大门时,心中是充斥着一股舍身就义的豪情的。

    瑞脑金兽,笔墨书香,御书房里今日无问政大臣,只有皇帝一人,玉冠常服,端坐在书案后,凝眉思索,看着她推门进来,先是一愣,瞬间又浮出了笑意,冲她说到:

    “阿姐,来得真是快啊!”

    “蚩奴,你知我,向来都跑得快!当年若不是我拉着你跑得快,只怕今日坐拥皇城的,就是另有其人了。”夜云熙一声皇帝乳名,一句怅然感叹,抵了他话中挖苦之意,又径直行至御案前,朝着少年皇帝伸出手掌心,

    “将那国书与我看看!”

    皇帝略仰了头,像是在仔细察她脸上颜色,沉默几息,才伸手将案上一本金册文书递与她手上。

    夜云熙打开来,一目十行,迅速扫了,又重重合上,递还与他,转身行了几步,行至窗前那半人高的梅瓶边,估计是今晨才从园子里剪来的折枝梅,瘦骨清像,暗香扑鼻,她不觉伸手去拈了一片梅花瓣,拈在手里碾磨。

    慷慨归还燕山十六州,换得她一声名狼藉的异国公主,又决计不是什么舍江山爱美人的痴情种子,那得有多么……恨她,才想要将她要去……折磨。皇甫熠阳曾掌雍州刑律吏制,那些折煞人的天才手段……夜云熙心中一阵寒意冷战,手背上都泛起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心里生怕,纠结万分,蓦地转身,想要与身后这唯一的亲人叙说两句,却怔住了——

    皇帝已从书案后站起身来,膝下一弯,直身朝她跪下,神色悲戚。夜云熙看得有些碍眼,虽是弟弟,亦是天子,国礼为先,家礼为后,哪有天子朝她下跪的,遂几步走上去,要去扶他起来:

    “陛下,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阿姐……”夜云起跪在地上不动,一声呼唤,竟是有些哽咽。

    夜云熙听得有些心沉,莫不是怕她不愿和亲,所以跪下求她?

    “哪有天子跪地求人的,你先起来。”她伸手去扶,却扶不起来,只得跟着曲膝,跪在他面前,又强制压了心中恐惧,说道,

    “蚩奴,你放心,先皇的心愿,如今,只需……我一人,便能达成,我岂有不愿意的?”

    “不,不是的,阿姐想岔了,朕是求你……别去。”皇帝却是带着哭腔,求她……不要去,夜云熙一时有些意外,心里也跟着堵得慌。

    “朕知道,你其实是……不愿的。那皇甫,已有皇后萧氏,后宫三千,你不是一直不屑于这种夫妻吗?他生性阴狠残暴,你与他过节又太深,他岂会好生待你?”

    皇帝越说,越有些激动,抬手扶住她肩头,见她也跟着掉泪,便也不顾自己泪眼模糊,只管抬了袖子去替她擦:

    “阿姐,我承认,我不愿你处处掣肘,拥兵自重,可更不愿的是,亲手送你入火坑,我忌你权势,怕你生变,可更怕的是,与你此生不复见。你护我这么多年,可是此去雍州三千里,我却鞭长莫及,不能护你,父皇生前,最喜阿姐,若要阿姐的一生为代价,去换回故土失地,百年之后,我又有何颜面,去见先皇?……”

    夜云熙的泪,被他越擦越多,这两日来,动则就跌入那情深之境,有些难以承受。先是沈子卿火速娶亲,后是那木头惹出她的委屈,现在又是一桩从天而降,要定她终身的两国联姻,本就虚弱的身子,加之昨夜未在榻上安眠,此刻就有些呼吸紧蹙,不太接得上气来,干脆跌坐在地毯上,歇息喘气。

    “阿姐,不急,你多给我些时间,十年,五年,不,三年,只要三年,我大曦将士,势必夺回失地,以告先皇。何须借妇人之手,换太平……”皇帝扶着她的肩头,有些使力,言语间,亦是真情流露,说得铿锵掷地,恍若幼时,那个诚恳的蚩奴。

    “蚩奴,你能有这番心思,不枉阿姐疼你一场。”夜云熙打断他,自一手扶了云起登基一来,因她摄政,姐弟二人彼此忌惮,隔阂渐深,今日能这般推心置腹,她已觉得足够。遂又反过来,去替皇帝擦眼泪,柔声说道:

    “别犯傻,能借妇人之手,何须枉送我曦朝将士性命。你且看着,不出三日,曦京便会皆知,北辰求娶之事,我若不嫁,便是国之罪人。”她自幼胆大,刀山火海也不惧,最怕的是,无人怜她,置她于孤寂。如今,云起能体谅她,她也就觉得释然,舍得一身剐,也心甘情愿了。

    “可是,我记得,阿姐以前看史书,最不齿的,就是那些送了姐妹子女去蛮地和亲,换得苟且平安的皇帝,阿姐,你……这是要置我于何地……”皇帝又皱眉,忆起她曾经的嬉笑怒骂,还是有些舍不得他阿姐。

    “没有什么不齿的,你是曦朝的皇帝,只需做出最利于我大曦的抉择。”夜云熙听得哑然苦笑,加之梨花带雨,煞是凄然。指点那些过往古人,可以随口就来,可是真正置身其中,家国天下、伦常道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能随心所欲的,古往今来有几人?

    不能逃避的,非做不可的,便只能坦然应了,想着如何更好地去面对。此刻,她亦冷静了些,略加思索,对皇帝说道:

    “你只管应了这求婚国书,让北辰先将燕山十六州还来。等北辰撤军,我军驻防之后,再说送嫁之事,正好先皇仙去,明年六月才满三年,你可借此为由,将送嫁缓上半年,我也好有时间,做些准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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